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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 塔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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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他们走出这个院子的时候,伊阿宋和厂长也赶上来了。

他们抱歉说刚才有点事情要处理,所以才耽搁了,现在就请将军和侍从官去参观这小岛上的急报塔,并在塔顶进行休憩。

尤里卡此时已几乎完全恢复正常,连头也不怎么疼了,他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,便只能将问题归咎于地下室的空气。

那塔建在小岛中央的地势最高处。

走到塔下的时候,尤里卡抬头仰望,虽然对其规模已经大致有数,但近距离看的时候,还是又一次感到惊叹。

他心中又产生了疑问。如果说仅仅是为了发送急报,这塔完全不用修得这么高,因为四周的地势可谓平坦,只要现在一半的高度就可以在很远的地方看清塔顶了——就算它还要兼作一个河港的灯塔吧,也同样没有这个必要,再退一步说,由于某种特殊的原因,这种高度是合理的,但塔身又为何要修得如此之粗大?目测至少要二三十人才能将其环抱住呢。

借着大家往里走的空当,他用手拍了拍塔身,发现筑成塔身的材料并不是巨大的岩石,而是致密厚重的混凝土,但这比起前者更让他感到惊讶,因为在南方是很少有这种工程的——首要的原因就是缺乏钢筋,南方人可没有能力来制造大量的钢材,而从废墟中回收的钢筋又十分有限,还锈蚀得厉害,根本就不能胜任建筑要求。

他想象不出北方人是怎么制造出这么多钢筋的,不过现在可不是研究这个问题的时候。

跟着众人走进塔内,他发现自己又估计错了,这里头并没有一层层的旋梯,只有一个直通塔顶的方井。

方井的面积也不大。

那么他们该怎么上去呢?他抬头仰望那高高在上的井口,只见阳光映亮了那井口的边沿,使它显得又小又远。

问题很快就不言自明了。当他们都在井底站好之后,地面轻微一震,就开始均匀而平稳地向上升去。听到下方传来轮轴转动的吱嘎声,他猜想这一定又是某种人力装置,大概是由奴隶拉动滑轮来驱动的。

在上升的过程中,他看见每隔一段距离,井壁上都出现一个小门,那应该是通到每一层的入口,只可惜门扇紧闭,无法看到其中的情景。

通过默数小门的数量,待升降梯即将到达塔顶的时候,他已经可以粗略估算出这急报塔的高度了——比他在塔下预计的还要高。

终于,“人力电梯”停下来了。可惜它的底板和塔顶的地面不是完全齐平,存在着一个台阶的高度差,说明这套升降系统也不可能做到十分精确,但这不是问题,他们只要一抬腿就能够迈上去。

“好景色!”将军走到平台边缘,扶着那像雉堞一样的围栏向河港的方向张望。他现在所处的这个高度可比“阿尔戈号”的烟囱高得多了,视野更为广阔,所见的景色当然也就更是壮观了。

尤里卡却更关注他们身处的高塔本身。他看见在塔顶中央有个一人多高的圆形基座,基座上方就矗立着那张奇特的“大铁扇”。

恰逢一阵风吹过,那些巨大的扇叶就发出一阵短促而低沉的嗡鸣声来。

基座的近旁设有一个凉棚,棚下还排了一圈的扶手椅,一些奴隶正在向椅旁的几案上摆放着点心和美酒。

“大人请坐,休息一会儿吧。”伊阿宋向将军殷勤地招呼道。

于是大家就在凉棚中坐下,一边享用美食,一边欣赏四下的美景。

“今天真是大开眼界了,颇有收获呀!”将军一边啜饮着美酒一边感叹道。

“呵呵,南方的朋友如有感想,不妨同我们谈谈?”厂长笑道。

“好的!”估计是觉得在这次参观的过程中北方人对自己有问必答、毫无隐瞒,将军也变得豪爽起来,“首先,我要感谢你们能够这样坦诚相见,其次,我也必须承认,你们的成绩是有目共睹,值得敬佩的。”

他停了一停,看没有人接话,又接下去说:“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,要说最大的感想,我觉得是这个——说实话,在走进工厂之前,我以为会看到某种非常复杂、非常神秘的景象,但在亲眼目睹之后,我才知道克隆人竟然是用这样简单的方法,在这样简单的设备中生产出来的,这让我甚至有一点小小的失望呢……总之,我发现这一套技术并非如我之前想象的那样高深莫测,似乎实现起来也并不是十分困难的样子。

“譬如说吧,那些大缸、管道和其他工厂中的设备,南方邦也都能制造。对我们而言,要建立一座同等规模的工厂是很轻松的事情,我想甚至都用不了一个月就可以完工了。再说你们的动力系统吧,据我的观察,只有很少的地方用到了电力,而其他方面基本都还在依赖人力和落后的燃料,如果是我们来做的话,完全可以全部采用电力,那样它的产出效率一定会更高的。”

将军说完,又微笑着啜了一口酒,似乎对自己的发言感到颇为满意。

伊阿宋和厂长对视了一下,两个人都微笑了起来。

“那么,请问大人,您的意思是说南方邦可以在没有我们帮助的情况下,完全靠自己就能够建造出一座一模一样的工厂吗?”伊阿宋问。

此时,只听一阵沙沙的摩擦声从上方传来,是那“大铁扇”正在收起。

“当然,‘配方’和‘胚种’还是需要你们提供的,但只要有了这些,别的都不是问题。”将军迟疑了一下,有点不情愿地答道。

“大铁扇”又开始展开。

“问题就在这里了,”伊阿宋说,“不错,这间工厂的场地和设备确实是很简单的,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,而你们要进行复制也并不困难,这些情况我们不否认,但我不得不遗憾地向您指出,您并没有理解一座克隆人工厂最关键的、最核心的,以及最本质的东西是什么——它既不是厂房,也不是那些设备,而恰恰就是没有引起您足够重视的‘胚种’和‘配方’,以及整套的操作方法——若是没有这些东西,工厂就失去了灵魂,而没有灵魂的工厂,就不过是一具无生命的僵尸罢了。”

在他说话的期间,“大铁扇”不但重新展开,也完成了转向。

厂长又接口道:“所以,这位将军搞错了重点,误将设备和厂房看成工厂的主体了,另外,您觉得这套技术很简单,这也是一个误解。您要知道,这套技术在从前也是很复杂的,甚至可以算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端的技术之一,对设备和环境的要求都非常之高,之所以会呈现为今天这个样子,完全是依靠‘中心’对其一步步改良优化,化繁为简,才有了这一套看似简单的办法——连同‘配方’和操作步骤在内,我们统称之为‘手法’。

“我还要说明的是,严格来说,生产一个克隆人的完整工序应该从‘胚种’的制备算起,只有在‘胚种’已经被制备出来的前提下,我们这种将‘胚种’孵化为成体的后续工序才有意义,所以,就生产一个克隆人而言,我们这些工厂只能算是干了一半的活——甚至连一半都还算不上!因为设计并制备‘胚种’才是最重要和最困难的部分,而整个北方也就只有‘中心’才拥有这种能力。”

“我也要补充一点,‘配方’所需药剂的制备也是一个大工程,那也是只有‘中心’才能提供的。”伊阿宋又把话接了过去,“所以,如果大人认为南方能够独立建设一座完整工厂的话,我不得不再次遗憾地表示,大人将问题看得过于简单了。”

其实将军又何尝不明白这“手法”和“胚种”的重要性,尤里卡心里清楚,他那么说,不过是想要将对方的成就淡化,同时表明自己所代表的南方邦并不是那么弱势罢了。却没想到厂长和伊阿宋两个人一唱一和,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,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观点驳得体无完肤。

不知是已经喝了好几杯酒的缘故,还是说面子上有些挂不住,将军的脸红了起来。他勉强地笑了一下:“那么,你们太过于依靠人力,还经常使用那些低效的能源,这总是事实吧?”

“说到这一块,其实您也是有所误解的。”伊阿宋答道,“我要向您说明,只要我们愿意,是可以连同那些照明和取暖设备在内,全面采用电力的——我们有多么庞大的水利系统,您今天也看到了,但我们却坚持一个原则,即优先使用人力和‘落后的能源’,只在必不可少的情况下才会使用电力,比如需要精确调温的‘人造子宫’,以及冷库和制冰机之类的设备。”

“那这是为什么呢?”将军的好奇心又被引了起来。

“这就是我们的审美需求了。也许在您看来,全部使用电力是更为先进,更值得赞赏的,但我们却不这样看。对我们而言,同克隆人的人力一样,那些‘落后的’能源、工艺、形式其实都是一种美,与之相比,电力反倒是丑陋的。为了欣赏这种美,我们宁可放弃您认为电力所能带来的那些‘优点’,当然,非用电力不可的时候我们也不会顽固不化,否则就是愚蠢了。

“再举一个例子吧,将军大人,您或许也注意到了,我们身下的这座巨塔是用混凝土筑成的,但如果我不告诉您的话,您一定想象不到,这座混凝土建筑之中是连一根钢筋都没有的。”

“哦,果真如此?”

“是的,其实,我们是有能力大量制造钢筋的,但同样出于审美需要,不论在建造巨塔、修建水坝或者是进行其他工程的时候,我们都坚决不向混凝土中加入任何一根钢筋……”

“但缺乏钢筋的话,是会使得建筑变得十分脆弱的。”尤里卡忍不住开口了。

“呵呵,你对工程学也有研究吗,侍从官先生?”伊阿宋微笑道,“还是说你在担心我们身处的这座高塔会摇摇欲倒呢?请不用担心。”

他进行了解释,原来北方人为了满足他们那套审美的需求,居然复兴了一种古已有之,但在后世却逐渐没落的混凝土制备法。由于这种混凝土的成分中含有一种特殊的矿物质,不但不需要添加钢筋,甚至比那种被钢筋所强化的混凝土还要来得更为坚硬和坚固。用这种混凝土制成的高塔可以屹立千年不倒,表面不易开裂,唯一的缺点就是需要很长的凝固时间。

“我们并不期望将军大人和侍从官先生现在就能够明白这种美学观念,但相信假以时日,你们一定也会认同的;还有南方的同胞们,等奴隶制开始推行的时候,也就是他们开始认同这套美学观念的时候了。而到那个时候,很多方面也都得随之发生改变,比如说你们现在还在使用的电台,也要被我们这套美丽的急报塔系统所取代。”伊阿宋指着大铁扇总结道。

“那么,至少在这一点上,我是有异见的。我认为比起急报塔来,电台的优势实在是太大了,以至于不该单纯为了审美的目的就要将其取代。”经过了刚才这一番对话,将军还是有些不服气,他看了看尤里卡,用期待的语气说:“尤里卡,你是不是也这样看?”

毁,还是誉?这是个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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